“黎明村广播站,黎明村广播站,现在播送石泥沙,现在播送石泥沙……”,村支书这个官职实在不好当,你看大清早的老林头就跑到村委会的广播室为一大堆的杂事忙活了,“这个石泥沙啊,是为我们村连接市区所铺的水泥路,所以说啊,这条路就是通往幸福的阳光大道,所以说啊,负责拉石泥沙的村民都要把这个任务当作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绝对要负责任。所以说啊,你们拉过来的石泥沙呢要集中放在晒谷场的那个东边的角落,绝对不能乱放……”

      几个正端着碗聚在村边榕树下吃早饭的男人嘟哝,不就是把石泥沙堆在晒谷场吗,这老林头官味越来越浓了。

      “黎明村广播站,黎明村广播站”,老林头又来劲了,“现在播送妇女体检,现在播送妇女体检,我们现在的女人啊,幸福,这个妇女体检啊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生明天8点半亲自来到我们村里,给我们村的妇女进行检查的,所以说啊我们应该正确地认真地对待这次体检。所以说啊,我在这里要特别强调的是,我们村里的一些女人不太讲卫生,所以说啊,今天晚上,你们这些女人都要洗个澡,洗干净了明天才能去检查……”

      榕树下的人差点没把饭都给喷出来,尤其那个喜欢讲戏话的阿国还不死不活地对着树边的溪里洗衣的女人们凑上一句:所以说啊,你们这些妇女不能给我们老林头脸上抹黑啊。女人那能放得过他,七嘴巴舌地说,她们中谁都比他老婆干净。

      老林头当了8年的村支部书记,在他的带领下,黎明村的村民,团结起来,艰苦奋斗,使一个个贫穷的村民渐渐变富。村里人倒是富了,可需要村委会解决的杂七杂八的事也多了。像一大早要播送的这些个琐事对老林头来说算不上什么,虽说村里要修路是最让他伤脑筋的,但村里那一排摆在一堆洋房面前的茅坑所引发的事件比修路更让老林头感到棘手,甚至有点难堪。

      “茅坑事件”还得从村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娶了城里的姑娘说起。

      就说那天吧,村里的第一位研究生阿昌过年风风光光地领回来一个刚与他订了婚的姑娘,双双对对还没到家,就不断有老乡跟他打招呼,乐得阿昌一直合不拢嘴,一边拉着姑娘的手美滋滋地笑着,一边不停地回应着,大叔二婶三姨叫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甜。

      这时候,路边那一排茅坑里的那个属于老林头家的那个茅座上,正蹲坐着老林头的小媳妇,她天生热情,当然对同龄的阿昌要有所表示,“阿昌,回来啦!这就是你的媳妇吗,真不错。” 她这一不失时机地高嗓门招呼和独特坐姿,完全可以从阿昌的女朋友那瞪得绝对像铜铃的眼睛里读到精彩。一时间,阿昌的脸立刻通红,红到耳跟。

      其实,像这种坐在茅坑里与人打招呼的情景在黎明村简直就是家常事,如果,阿昌这回身边不牵着个大城市长成的准媳妇,那么谁也不会拿这个再平凡不过的事说事,不对,应该说谁都不会有任何感觉。问题恰恰就是阿昌牵了个这样的准媳妇!

      不知怎么的茅坑前所发生的事当日就在全村传开了,成了几天来村民聊天的主要话题,这一聊竟发现村里有点层次的年轻人基本享受过“茅坑礼遇”。
有关“茅坑事件”也传到了老林头的耳朵里,他很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朝着家里的小儿子就嚷:管管你那个媳妇,家里不是已经有了个下马桶吗!
不过,老林头的邻居阿贵分析,只要那一排茅坑还朝着路边开放,村子里的男女就会时刻享用。但是,老林头真正的心思阿贵是不太了解的:黎明村是越来越开放了,现在都引进大城市里的大姑娘了,将来不定还会招迎洋妞进来呢,我们都这样来迎接客人吗?那我这村支书的脸还往哪儿搁?!

      于是,到底要不要改造茅坑或索性推倒茅坑这话题成了黎明村历史上最民主、最激烈的“大鸣大放”。

      巧了,上周末阿昆老家的那个二儿子李铁也带了刚刚巴结上的女友回来,说是要让她领略他家乡的一片春景。那女的一进村就内急,鉴于他家的粪桶设在一楼的楼梯底下没装门,几个亲戚邻居又看西洋景似的瞟视着时尚女郎,李铁便屁颠颠地带她到那排弄堂式茅坑集聚地,李铁严把弄堂关,确定万无一失后,那女的坐上了那个李铁家的茅坑。就在这彻底舒坦的当儿,姑娘猛然发现,紧挨着她的隔壁茅坑来了个大男人,他没坐稳就盯着女孩的脸端详起来,很仔细,有点惊讶、有点贪婪、有点窃喜,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张女人的脸,而是白生生的女人硕大的屁股!原来茅坑地不是死胡同,两头通的,像吹火筒,阿昆这边是堵住了,忘了那边还开敞着呢。

      女孩惊叫一声,拉起裤子落荒而逃,来时的优雅与斯文早已消遁,慌乱中撤离,落得一裆尿湿。姑娘在阿昆的掩护下逃进屋里换好他大嫂的裤子,但亲戚邻居们已目睹一切,尽管他们面露歉意,纷纷动用最难入耳的语言开骂那依到她茅坑边的那个家伙。

      “再不会到这鬼地方!”女孩是发着毒誓离开黎明村的。是啊,紧要关头,你阿昆没有保护好身边的女人,这是女孩最不能原谅的。

      那夜,阿昆与阿昌等几个深受“茅坑迫害”的年轻人齐刷刷坐在老林头家,给老林头和几个村委会委员洗恼。说是城里人的厕所如何漂亮、干净,比我们的房子都洋气;村里每家出点钱就可以弄个公厕,男女就可分开如厕,到那时候就没有臭味,没有苍蝇蚊子……研究生阿昌深知老林头的脾性,他开始上纲上线,将改造茅坑说成是直接影响黎明村能否走出乡村、向城市化进军的一场革命。

      是啊,茅坑的问题将关系到黎明村今后的发展问题,不得了啊,再说了,茅坑问题不解决,还直接影响年轻人的婚姻问题。在这些个颇有见地的年轻人的熏陶下,村委会成员直点头,于是老林头当夜拍桌决定对黎明村的茅坑进行开刀。

      这一夜老林头没合过眼,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打腹稿,等到天有了点鱼肚白,便匆忙出门。一路上,春风送爽,也送来了一鼻子从那茅坑群里发送过来的独特味道。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跑到广播室,坐稳后,思考良久,然后清了清嗓子,面部庄严地开腔,“黎明村广播站,黎明村广播站,今天播送村里茅坑,今天播送村里茅坑,各位要仔细听,各位要仔细听啊。”村里人纳闷,老林头吃错药了,一大早上来吆喝什么茅坑。茅坑怎么了,不是好好地摆在那里吗。几个正坐在茅坑里的笑眯眯地想听老林头到底要将茅坑怎么地。“这个昨晚啊,我计算了一下,我们村总共有60来个茅坑,分布在5处,所以说啊,这些茅坑到了夏天,苍蝇、蚊子到处乱飞,直接影响了我们村的对外形象。还有最近啊,我们村里的一批有理想有报负的年轻人就是因为茅坑影响了他们搞对象。所以说啊,村委员会决定,要将我们村里的茅坑推掉,建个现代化的厕所,这样,我们村里的男女都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去拉屎拉尿了。所以说啊,茅坑的事是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大事,今天下午呢,我们村要召开一个全村大会,请村里每家派一个人来参加茅坑改造大会。切记切记,千万别忘记。”

      群众的觉悟与领导同志相比还是有点差距的,大会上,对于该不该推倒茅坑建共侧这个问题,正方反方各一半,当说到共厕建造需要每家凑钱这个问题时,几乎所有当家人都反对。连赞成者都转了话锋说,我们是乡下人,不要跟城里比,还是茅坑方便不需要打理,再说了,每家的粪都混在一起了,掏粪施肥会出现矛盾的。正在看热闹的小伙子插上一句:你们家所有人把吃的都拉出来能有多少粪?算一算,拉走就是嘛。当家人狠狠地回敬:粪,就是钱,你懂不。

      大会好像有点开不下去了,老林头急忙搜索那几个出主意的毛头小子。“我在这儿呢。”阿昌知道会出现这种场面,也知道老林头少不了他。他对着老林头的耳根咬了几句,老林头顿时扬起了脑袋,大声说,各位请安静,今天这个大会开得很及时,现在,村委会决定,出钱不出钱是自由的,凡是出了钱的能够享受现代化生活,尤其是你们将来的城里媳妇就不会像上礼拜那个女的一样遭罪了。当然了,我在这里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不交钱的,我们也没法呀,只好孤零零地留着你们的那个臭茅坑,那样的话,别说你们的媳妇,就连你们自己的屁股也得让东西南北风吹着转罗。顿时,下面一片骚动。

      老林头的这番话很奏效。第二天,村里大部分人都同意凑钱建共厕了。在老林头的带领下那片被推倒了的茅坑地建了人工湿地,盖起了共厕,通过污水净化处理,污水排放量达到了国家一级标准。

      黎明村成了全县学习的榜样,老林头更不得了,连市里的各大新闻媒体都争先报道他的先进事迹。出名如此迅猛,老林头有些窃喜,又有点不知所措。

      但是,老林头还是忘记了那句“人怕出名猪怕壮”的智理名言。当各级领导号召像黎明村学习,向老村支书林阿兴(老林头自己都快忘记的名字)学习的时候,各级领导同志以及群众组织都跑到了黎明村参观,老林头和乡亲们每天要接待好几批参观者。起初,老林头和他的手下很配合,譬如要站在共厕前与来访合影,然后在共厕前对着镜头兴高采烈地介绍自己如何带领乡亲在及其艰苦的环境下克服困难,然后再声情并茂地感激有关领导、感激社会的大力支持等等等等。但是,没过半月,黎明村的乡亲厌烦了这种接见方式,都想法推脱了,只有老林头无法消失,只能硬着头皮对付。

      那一天,老林头实在撑不住了,对来访者说,你们就别听我瞎扯了,我的这些话都是县领导教我背的,不是我的心里话。我的心里话是,你们就让我这个农民过个安静的日子吧。说完,他耷拉着眼睛靠在了女厕的门框上了。本来电视台记者还有个“老村支书热情地送领导走出村外”的场景,也泡汤了。